文化

好的商業是最好的藝術——常玉的腿和奈良美智的刀

作者:張渝

發布時間:2019-10-09 10:19:33

來源:華商報

張渝,美術批評家,主要研究方向為現當代美術批評。已出版個人專著《雪塵語畫》《青春的子彈》《書法主義》,并在全國學術期刊《書屋》《美術觀察》《中國書畫》《藝術當代》《江蘇畫刊》《榮寶齋》《美術博物館》《朵云》《收藏》《文學自由談》《文藝報》《美術報》《中國美術報》《中國書畫報》等報刊發表藝術評論文章200余篇。

這個空間,始終存在著一只看見或看不見的手。

我說的是市場意義上的那只看見或看不見的手。

2019年10月5日晚,香港蘇富比“現代藝術晚間拍賣”中,全場估價最高的常玉作品《曲腿裸女》以1億港元起拍,最終以1.72億港元落槌,加傭金以1.98億港元成交。而日本藝術家奈良美智的巨幅作品《背后藏刀》又以1.7億落槌,成交價為1.957億港幣。市場如此爆雷,驚呆了一批藝術家的同時,也給很多藝術家以及收藏市場打了雞血。各類自媒體也眉飛色舞地把這個當成了話題。

既然爆雷,那就一定有好的藝術存在。但是,爆雷事件中,好的藝術品和好價錢的藝術品是一回事嗎?

以藝術品本身言,常玉的《曲腿裸女》未必好過八大山人的一只翻白眼的鳥,而奈良美智的《背后藏刀》也未必高過方力鈞的光頭或岳敏君的傻笑。基于此,好的藝術品和好價錢的藝術品并非一回事。

什么是好的藝術品?

好的藝術品一定是情感、聯想和語言的精致。它在感同身受、意在言外的同時,還在形態學的意義上創造了新的表現形式。以這樣的標準看,常玉和奈良美智的作品都或多或少地具備了我們關于好的藝術定義的一些要素,這也是其作品可以在拍賣場上價格爆雷的基點。不過,衡諸藝術發展史,常玉和奈良美智都屬于具備個人聰明的藝術家,而不是開一代風氣的大師級藝術家。那么,為什么他們的作品會以接近或高出許多大師級藝術家作品的價格而被藏家收藏?收藏家不是白癡,市場更不是白癡。在大家都不是白癡的情況下,吃瓜群眾究竟吃的什么瓜?

資本這只看見或看不見的手。

“看不見的手”一說出自亞當·斯密的《國富論》。他認為人類有自私利己的天性,追求自利并非不道德之事。但人們在追求個人最大利益的同時,還有一只“看不見的手(指市場)”,在不動聲響地驅動并調整著人們對更大利益的追求。在不斷的市場爆雷中,我們之所以沒有片甲不留甚至還能體面地吃正餐,要感謝凱恩斯在亞當·斯密之后伸出的另一只“看得見的手”。這只“看得見的手”是國家對于市場的宏觀調控。由于這只“看得見的手”,我們的日常生活雖然經常爆雷,卻不至于一夜崩盤。

在金庸筆下老頑童周伯通才具備的左右手互博術中,后現代來臨。后現代藝術家安迪·沃霍爾說:“善于經營是最美妙的一種藝術……賺錢是藝術,好的商業是最好的藝術。”從這句話進入香港2019年秋拍夜場以及常玉和奈良美智的億元級別的拍賣事件,不難發現,整個事件本身都是最好的商業藝術,而不是最好的藝術品。如果哪位藝術史家因此而去重寫藝術史,不能說其沒有一點兒道理,但其至少是不夠冷靜的。這也是面對市場狂歡時,作為批評家的我不能不更加冷靜地坐在這里寫文章的原因所在。

安迪·沃霍爾為什么要說“好的商業是最好的藝術”這句話?當他說出這句話時,好的藝術品又在哪里?

1964年4月,我出生的年月,美國藝術家安迪·沃霍爾在紐約曼哈頓區東74大街的斯泰堡畫廊,將正在超市出售的肥皂盒子命名為“布里洛盒子”后展出。這種看起來很傻的舉動,卻改寫了美學乃至藝術的原則。因為他的貌似瘋狂、實則老謀深算的舉動,傳統的、天經地義意義上的藝術之為藝術的概念被改寫了。關于什么是藝術品的概念、評定,不再完全取決于藝術品的物理特征,也不完全取決于藝術家或者批評家的創作與認定,而是很大程度上決定于讀者的看法。用約翰·凱里的話說就是,“藝術品之所以成為藝術品,是因為有人認為它是藝術品。”借著這句話,我們再看蘇富比2019秋拍夜場上創下天價的《曲腿裸女》和《背后藏刀》兩件作品,就會在當初第一時間的詫異中,回歸到冷靜的學術理性。

也只有在冷靜之中,我們才能知道,在沃霍爾似的瘋狂中還有一個重大事件已經發生。那就是“生活即藝術”取代了以往“藝術即神圣”的觀念。此前,文藝復興“三杰”以及我們傳統藝術大師,在我們內心深處不是神本身,也是神的近親——天才。他們的與眾不同以及他們所創作的經典作品總是讓我們在頂禮膜拜中感受到神的光輝。也就是說,在傳統意義上的大師那里,藝術往往是神圣的。然而,杜尚、沃霍爾之后,曾經堅固的“藝術即神圣”的觀念開始瓦解,曾經嚴肅的殿堂,突然變成了娛樂場所。屋漏偏逢連陰雨。緊隨其后的博伊斯又恰逢其時也恰如其分地提出:“沒有人是藝術家,也沒有人不是藝術家。”在這種美學思潮中,行為藝術、裝置藝術、觀念藝術紛紛展現身手。在他們狂歡式的展現中,經典與垃圾并存。這也是我們周圍經常會有雜耍類的所謂藝術家在表演的原因。西川有句詩:“星月、山崗,允許一頭大熊啼哭/但在城里,你一悲傷就像貨幣一樣貶值。”不同的時間、地點、語境中,藝術以及藝術的意義是不同的,一味地跟風模仿,不是裝瘋賣傻而是真傻。而一旦我們把那些真傻的人或事也當作藝術或納入藝術的語境中來談論,我們也一樣不是裝瘋賣傻而是真傻。必須銘記,能夠“賣傻”的前提條件一定是“裝瘋”。一個“裝”字,道盡了藝術之為藝術的真諦。

荷蘭漢學家柯雷寫有《精神與金錢時代的中國詩歌》一書。他很嚴謹地把自己的討論時限劃定在“從1980年代到21世紀初”。這個時間段正是我學習、成長的時代。回首望去,精神在內心最深處,不太容易說。而金錢一直在我家門口的銀行里注目我的行走。所以,透過金錢的數字去觀看它的表演,比如蘇富比的這次秋拍,我們或許知道自己的精神或者故鄉不在拍賣會上。

這樣說,不意味著我在排斥金錢時代。即使人窮志短,我也依舊記得王爾德的名言:“年輕時我一直覺得金錢很重要,等到老了的時候才發現果真如此。”而索爾·貝婁則更加直接地說,“金子就像陽光一樣,照在哪里,哪里就發亮。”

現在,金子如陽光般照在蘇富比,我的眼前和內心一片明亮。

責任編輯:崔睿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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